沈阳大学文法学院辽宁沈阳110041
摘要：晚唐五代花间词人中，韦庄是率先在词作中不假借女子口吻，而是直接以男子口吻抒写男女相思之情的词人。韦庄的这一改变，把词从酒宴歌席中不具个性的佐乐工具演化为文人直接抒发主观情感的抒情诗，这是文人词发展中的一大进步。本文试从韦庄词作中爱情和乡愁这两大抒情主题入手，深刻剖析其具有的“君臣遇合”与“故国之思”的文化内涵。
关键词：韦庄抒情意蕴文化审视
韦庄是晚唐五代花间词派的代表词人。他出身世家，长于乱世；家道中落，孤贫力学；早年屡试不第，漂泊无依；晚年虽在前蜀官至宰相，然始终不忘故国。韦庄大部分词作写于留蜀之后，题材主要描写爱情与乡愁，不仅饱含对爱情的深挚感悟、对故乡的深沉眷恋，还常常暗合他知遇难逢、才不得施又飘零孤独以及眷恋故唐的复杂情感。
1.言爱情透发遇合之感
“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遇合”和以“佳人喻才士”是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写作模式。在这一模式中，诗人将臣比作处于弱势的女子，将君拟为处于强势的男子，这是中国士大夫思君报国之理想在文学创作中的投射。韦庄词作反映的男女之情即承袭这一传统，透发君臣遇合之感。如《木兰花》：
独上小楼春欲暮。愁望玉关芳草路。消息断，不逢人，却敛细眉归绣户。
看落花空叹息。罗袂湿斑红泪滴。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教何处觅?
这首词从表面上看是抒写女子的相思爱恋之情。然而词中通过上小楼、望玉关之登高盼寻和归绣户、看落花、滴红泪之徒劳自伤，细致入微地传达出落寞的情怀，尤其结句“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教何处觅”凸显的是那种欲求之而终不得之的幽怨情愫。联系韦庄“平生志业匡尧舜”（韦庄《关河道中》）的理想和“为儒逢世乱，吾道欲何之”（韦庄《寓言》）的愤懑感发，就显得词中的女子对爱人深沉无望的等待似乎含有词人本身不得明主之遇的叹息。
再如《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在生命感情萌发的春季，多情的少女找到了理想的对象，义无反顾的宣言甘心为之奉献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樊篱，勇敢地表现了封建时代的青春少女对情爱的觉醒与追求。更深层次地探究，这首词也似乎透发着词人自身对理想和信念的执着追求，即在最美好的年华，选择值得付出的理想事业，决心勇敢地为之奉献所有。其纯真的理想、慎重而坚定的选择和决绝无悔的用情态度契合儒家“择善固执”之说和《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之言。这种以美人以喻才士是中国诗词历来传统写法和解说的方式，再加上韦庄独特的个人经历以及表达上的疏淡清扬，他词中表现的爱情也就难免被认为是借写美人求偶以寄托才士希冀得遇明主、施展抱负的理想。
韦庄之后，北宋词家秦观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词，在表现苦闷情思的同时，渗透着一种企慕君主的忧思意识和惋惜时光的生命意识；再其后南宋的辛弃疾名作《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将自己的忧国之情隐藏在春残花落，蛾眉遭妒的情爱抒发之中。这种发之于男女情爱的君臣关系的抒写一直为后世词人所沿袭和深化，愈益摆脱具体情事的拘泥，得到大力阐发，生成愈来愈深广的词之抒情意蕴。
2.道乡愁蕴含故国之思
韦庄一生饱历艰辛，少时家贫，孤愤力学，又饱尝寇乱和离乡漂泊之苦。复杂的生活经历使他不同于长期流连于都市歌楼舞榭、沉溺于酒色声妓的温庭筠，他不必过多考虑如何以歌娱人的传统，也相对淡漠了词佐欢酬宾的实用功能，于是可以极力摆脱缘调赋题的束缚，直接抒写自我情怀思绪，充分表现出特定的人生内容，寄寓对故国家乡的深沉眷念。
如同调组词《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五首，虽是作者不同时期所写，但其中贯穿思念的主线，是其一生感情的回顾。纵观全篇，满纸都是离愁别绪，相思遗恨。其中既有漂泊流离之苦，又有仕途坎坷之叹；既有思乡怀国之愁，更有易时迁世之慨。当中包含着较为宽广的社会生活内容，更渗透着词人许多不便言说的痛苦。
《菩萨蛮》第一首“红楼别夜堪惆怅”，追述当年作者与佳人故乡离别，“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既有盼荣归故里之愿，更兼韶华如花易逝之惧。第二首“人人尽说江南好”，描绘江南胜景，却暗含思归之意，是典型的乐景写悲情。第三首的“江南乐”是承接前首的“江南好”而来。“红袖”、“花丛”和“花枝”所指意象皆为美人，而“美人”自屈原以来文人们或用以自比，或用以喻君，结合韦庄生平来看喻君更为贴切。而“白头誓不归”不仅是韦庄斩钉截铁地发誓终老异乡的感情表达，也是作者对这一时期作者被迫再次入蜀，不得重归故国的无奈和绝望的感概。第四首“劝君今夜须沉醉”，流露的怀乡之情、垂老之叹。韦庄入蜀时已经六十多岁，其寓蜀时期的作品总有挥之不去的感伤色彩。“珍重主人心”一句却也似乎表达了他对王建对他的欣赏与重用的感激之情。最后一首中的“忆”字写明了词作的主要情感表达是相思、思念。“残晖”的意象是衰败的意象，此时作者已经老去，夕阳西下的景象可指作者本人，而在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中，落日也常常代表一个国家的危亡衰败，所以也可能暗喻一个国家到了危亡的时期。而“君”字也有双层含义：一是指所思之爱人，二是指君主，结合上句暗喻唐王朝。作者面对日益衰败的故国，凝恨忆君，忧国之心怅惘低回。
韦庄能在晚唐五代崇尚浮艳绮靡文风的大环境中，真挚地抒写浓郁的乡愁，另开别调，其中蕴含的文化内蕴是值得深思体味的。韦庄的乡愁中饱含着复杂而矛盾的情感，语淡情深，悲苦自见，与他的遭遇不谋而合，有黍离之悲却不得不作强忍之态，情词之下深隐个人的一己之伤，亦有家国的愁恨绵绵。
参考文献：
[1]聂安富．韦庄集笺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4.
[2]夏承焘．唐宋词欣赏[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2：1.
[3]孙映奎．唐才子传校注[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6.